故乡偶拾（一）铁锁相亲趣事

说话最不得体的人

我的家乡地处豫东平原上一个贫穷落后的小乡村，村前大树参天高耸，村后小河流水淙淙，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一片祥和的天地，我便是在这里长大的。

老家有一邻居，名叫铁锁，已经50多岁了，至今没有婚娶，独自一人生活，据说其年轻时很有钻研劲，就是见生人木讷无言，即使说话也是极不得体，所以，喜欢讨口彩的人谁都不愿搭理他。但他小小年纪做得一手好木业活，不用一根铁钉就能做起一件家具来，而且保证结实耐用，我老家至今仍在使用的一把雕花椅，据说就是铁锁十几岁的作品。铁锁的爷爷是我们那里远近闻名的木匠师傅，铁锁幼时不愿上学，但一身木工本事却尽得爷爷真传。

按说，这么能干的人在年轻时不应该娶不到老婆的，事情坏就坏在他那张不会说话的嘴上。

第一次相亲那年，铁锁18岁，临行前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唯恐他说话不着边际。铁锁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背起来，但一见到女方，他却一下子把所有的话忘到了脑门后。

相亲是在媒人家的大院子里，姑娘很漂亮，圆脸盘、大眼睛，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到腰际。但论长相，二人还是挺般配的，铁锁年轻时也一表人才，1.80米的个头，方面大脸，怎么看也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媒人把二人叫到一起介绍了一下，就借故关上院门走了出去。面对一位陌生漂亮的姑娘，本就木讷的铁锁大脑一下变成了空白，只顾低下头，脸憋得通红，汗水把母亲刚做的手织白布挂湿透了一片。

女方本就有些害羞，手挽着辫梢，脸红红的不敢开口。场面一下晾了起来。

女方大概见过些场面，见铁锁不言语，便没话找话的问到：“你叫铁锁？”

听到女方问自己，铁锁头也不敢抬，只闷闷的应了一句：“嗯”。

女方见铁锁老实，便先入为主的问到。

“你家啥阶级？”（那时政治挂帅，出身很重要，相亲时一般都会问这个）

铁锁愣了愣，顺口答道。

“无产阶级！”

女方以为铁锁开玩笑，接着问到。

“那你家啥成分呢？”

铁锁以为问他家什么“盛粪”呢，便老老实实的回答。

“箩篼（一种荆条编制的农具，农民外出拾粪用）盛粪。”

女方一下乐了，扑刺一下笑出声来。

铁锁见女方笑了，胆子一下壮了起来，他隐隐约约想起应该问候一下对方父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家父母老了没有？”

“老”在当地方言里就是“死”的意思。女方一听就火了，恼怒的骂了一句：“你爹娘才死了呢！”站起身就走了。

媒人就站在家门不远处，见女方怒冲冲的走了，便进来问铁锁怎么回事，待听清原委后，气得骂了一句：你真是个不会说人话的混球！

“无产阶级！”“箩篼盛粪。”成了当地人取笑铁锁的口头禅，谁也不敢给他介绍相亲了。

铁锁说话不在理，木工活却越做越好，生产队里就把他抽出来专做木工活，工分拿最高的，铁锁人勤手不懒，生产队的各项活计被他收拾得非常利索。但当地的妇女媳妇谁也不愿给他说上几句话，唯恐触了霉头。

转眼之间，铁锁到了25岁。看到同龄人都抱上了孙子，铁锁的爹娘才真的急了，到处求人说好话，请人帮忙介绍儿媳妇，几个有名的媒人家门槛都被他们踢平了，终于有人答应帮铁锁介绍一个。

铁锁的父母听说有人为儿子介绍对象，连忙拿着礼物去看望媒人，媒人收下礼物，过了几天回话说女方的父母要先到铁锁家看看铁锁后再定。

女方父亲来的这天，铁锁父母特意向生产队请了假，没有出工，铁锁也被叫了回来收拾院落。

半晌时分，女方父亲来了，按照铁锁母亲那边娘家排辈，铁锁父母应该喊女方父亲为转了几道弯才有些表亲的表哥。

媒人陪同者女方父亲一起过来了，打老远就喊铁锁父亲接客。铁锁父亲连忙拿了烟迎到门口，铁锁也跟了过去。

“王哥来了，快快，里面请，里面请。”铁锁爹一面递烟一面寒暄道。

铁锁跟在他爹后面，也连忙做出一副懂事的样子说：“王哥来了，里面请。”

女方爹看到一个年轻人也喊自己“王哥”，以为是铁锁爹的弟弟，也没在意，只是客气的应了声：“请请请！”

铁锁爹趁人不注意扭过头狠狠的蹬了铁锁一眼，铁锁一看不对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溜了出去。

在院子葡萄架下坐定，铁锁爹、女方爹和媒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谈到铁锁的木工手艺，铁锁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连忙领客人到堂屋中去，指着屋中一件件精致的家具请客人看，看得女方爹和媒人啧啧称赞。

“真是好手艺啊！”女方爹赞道。

“赶明让铁锁也给你家做一套去，多装光（方言：指有面子、漂亮、好看等）啊！”媒人附和着说。

“没问题，过几天就让铁锁去做。”铁锁爹连忙表态。

“还真是，我家刚出了棵大树，正准备请人做家具呢。”女方爹笑呵呵的说。

转眼间已到晌午，铁锁娘做好了饭菜，便招呼客人吃饭。

这时，女方爹说话了：“让铁锁回来一起吃饭吧，我还没见到他呢。”

铁锁爹应了一声，便让铁锁娘喊铁锁回来吃饭。

铁锁娘找到铁锁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帮孩子在玩地棋（画在地上的一种棋游戏），疯闹似的喊叫着。

铁锁娘扯着耳朵把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让他回去陪客人吃饭，铁锁一百个不情愿的跟着母亲回到了家，说什么也不愿进堂屋。

这时，父亲喊他过去，铁锁怕他爹人走后揍他，只好慢腾腾的走了过去。勾着头不言语。

“快说话呀。”铁锁爹急了。

“表大爷，你来俺家吃饭啦！”铁锁不知轻重的说了一句。

天下竟然有这样不会说话的人。女方爹一听就火了，敢情我来你家就是吃饭来啦，仔细一看，正是来时喊自己“王哥”的小伙子，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饭也不吃，推开人走了。

媒人看留不住客人，也气哄哄的走了。眼看要成的一桩亲事被铁锁搅黄了，父亲气的抡起一根棍子向铁锁打去……

“王哥”“表大爷”再次成了人们嘲笑铁锁相亲的口头禅。任铁锁爹娘磨破嘴皮，也没人再给铁锁介绍女人了。铁锁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成了光棍汉。

过了几年，铁锁的妹妹出嫁了，来年得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都很高兴。铁锁得知后，用做家具剩下的木料做了个小推车，准备送给外甥。小推车充分展示了铁锁的木工手艺，除做工精细外，上面还雕满了花鸟虫兽，真是谁见谁爱。据说，这个小车推大了妹妹的几个孩子后还纹丝不动，前年被一个文物贩子收走了，卖了1000多块钱呢。

“送粥米（小孩不满月时娘家人送东西、看孩子的一种习俗）”的日子到了，铁锁嚷着要去，大家怕他说话不吉利不想让他去，后来见拿的东西多，去的又多是妇女儿童，恐怕拿不动才决定让他去。但有个条件，到后只准吃饭不准说话。

铁锁这一次真的很听话，到妹妹婆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大家都夸铁锁这一次做得好。

临走的时候，铁锁的妹妹把孩子抱了出来，让娘家人瞧瞧。看到孩子胖嘟嘟的小脸和粉嫩的小手，大家都恭维着说孩子长大后一定有出息，说的妹妹婆家人都笑眯眯的。

这时，铁锁突然插话说：“妹妹呀，今天我可听了大家的话，在你家一句话也没有说，你家小孩就是死了，也不能怪我啊！”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说傻了，妹夫抡起拳头就要揍他，被众人拉住了。

铁锁不会说话是彻底出名了。

前一段回老家看望父母，听说，铁锁的木业活越做越好，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不但会做仿古样式，新式家具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当地的一位父母官乔迁新居，专门请铁锁去他家做了一套纯实木家具，好烟好酒招待着，就是不让人与他说话，憋得铁锁回到家见谁都想说一句：乖乖，那家人长的猪八戒似的，住的房子像皇上一样高级……

铁锁做的家具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成了名牌，多少人以拥有铁锁做的家具而骄傲。如今，他的一个侄子专门跟他学做家具，并担当他的经纪人。铁锁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

据对门的三婶子说，邻村一位守寡的50多岁女人不嫌铁锁说话难听，正托人说合呢，看样子，铁锁的光棍日子过到头了。结婚的那天，我还真想回去讨一杯喜酒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