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莲花白,醉读《金瓶梅》中的爱情
2018-05-07 15: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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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金瓶梅》这三个字,就有人露出迷之微笑,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纸,已经脑补了一大段不可描述的情节。

就算没看过书的人,也能说出几句故事梗概,西门庆跟很多女人风花雪月,做羞羞的事。

事实真的如此吗?饮一杯莲花白,夜读《金瓶梅》,你会领悟书中独特的爱情。

人世间所有的结合,并不是都会得到天下人的祝福。至少,西门庆和潘金莲的不会。

有人说,西门大官与小潘娘子之间的情感不是爱情:一个是以游冶为乐,寻芳猎艳的浪荡子;一个是婚姻不幸但不甘寂寞的风流妇。他们的结合,不过是是欲与利的简单交换:本质上,西门大官人眼中的金莲,给予他的快乐吸引并不比宋蕙莲等情人有太大区别。而与潘金莲而言,选择西门公子,除了是性与物欲的吸引,更是对被世人所践踏的自尊重塑。在被侮辱与伤害所隔离的绝望之海,他之与她,显然是一颗救命稻草。

他们在一起的理由,或者多种多样,但似乎并未有一种情感能够满足围观者的道德自洽。在众声喧哗的喧嚣中,没人愿意承认这就是爱情。而他们之间热情退却的情感淡漠仿佛也加以佐证:将潘娘子成功纳妾的西门庆,依然游冶四方浪荡寻猎;嫁入豪门不再被周围男人异样猥琐眼光所打量的金莲,也一如其他大户人家的姬妾,唠叨、刻薄甚至阴损狠毒。

被琐碎榨干热情的生命,并无彼此初见时的惊艳旖旎;争风吃醋和斤斤计较的巨大消耗里,枯萎的便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爱情和期待。

当激情消褪,生活归于平淡,即使身负骂名,那场史上著名偷情的男女主角,也如寻常男女,旦夕朝暮。但好在有酒:一饮流年醉。在微醺的醉意里,女主面泛桃花,娇羞若水莲;男主亦能在这个刹那回溯当年,想起惊鸿一瞥、蓦然回首时的怦然心动。

作为一部以家庭生活为背景的世俗小说,《金瓶梅》在描写西门庆的穷奢极欲縻烂生活情形时,在斗酒饮馔上做足了文章。所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因此,好多故事的展合,都是围绕着酒食这一主题展开的。

《金瓶梅》里所涉猎的酒类品种繁多,日常生活饮酒大概有二十几种酒:包括金华酒、莲花白、葡萄酒、茉莉酒、药五香酒、竹叶青酒、菊花酒、艾酒、麻姑酒、豆酒、羊羔酒、老酒、南酒、烧酒等等。但书中人最为偏爱的还是莲花白酒。据学者研究,莲花白酒是《金瓶梅》当中提到最尊贵的酒,京师朝廷酒馆所酿,皇家风味,规格高出地方酒一等。

在西门庆的生活中,除了酒色,还是酒色,美酒和美色相生相伴,都是特意为他安排的。所以,他拼命享受,天天喝酒,天天逍遥快活。

《金瓶梅》_第三十四回“献芳樽内室乞恩受私贿后庭说事”:西门庆陪伯爵在翡翠轩坐下,因令玳安:“放桌儿。后边对你大娘说,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 ,打开筛了来;我和应二叔吃,就把糟鲥鱼蒸了来。”……说未了,酒菜齐至。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刘公公是真的公公,管理的砖厂是皇家砖厂。一个内监向西门庆献殷勤,当然是有理由的,三十四回里,他的兄弟刘百户用皇家的木头盖房子,被夏提刑拿问,这本来是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却被西门庆徇私枉法,仅仅将其家人刘三打了二十棍了事。刘公公当然要领西门庆的情面,中秋节令,特地送来应景的 “木樨荷花酒”给西门庆。

木樨荷花酒本来叫“莲花白”酒,是皇宫里的酒。砖厂刘公公在酿酒时加入了桂花(木樨),所以又叫“木樨荷花酒”。

《元明事类钞》卷三一”荷花酒”条记载:"正德间(1506—1521),朝廷开设酒馆,酒望云:本店发卖四时荷花高酒,犹南人言莲花白酒也”。可见莲花白酒当时就是宫廷御酿,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

可是,皇宫里那么多酒,为什么偏要送这种酒呢?

莲花白酒身份尊贵不说,自然是因为西门庆荒淫无度,刘公公担心他身体被掏空。当然,桂花荷花清香扑鼻,用来做酒,可散痰淤,治牙疼,对咳喘、闭经腹痛也有一定疗效。

其实,莲花白这款酒真的是一款健康酒,600多年的传承、历代皇家御医不断的配伍调整,被清咸丰皇帝敕封为“酒中之冠”,配方中30多种珍贵中草药全部来自国家公布的“食药两用”名单中。莲花白让我们在感受健康饮酒的同时,不得不佩服我国古代伟大中医文化的博大精深。经常饮用莲花白酒有滋阴补肾、和胃健脾、舒筋活血、理气化湿、祛风避瘴、化食止渴,疏通经脉、强筋壮骨等功效。

事实上,熟知酒史掌故的人,对莲花白酒并不陌生。元代莲花白酒就已成为名酒,诗人李治有诗云“情知天上莲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明代《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畅饮了“莲花白”后,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村旗夸酒莲花白,津鼓开帆杨柳青”。清代,“莲花白”的地位更是达到了顶点,因为结缘慈禧太后,成为宫廷御制名酒,专供皇室饮用,并常作为珍贵的礼品馈赠亲信臣僚和外藩邦臣。末代皇帝之弟溥杰醉饮北京莲花白后挥笔题句:酿美醇凝露,香幽远益清;秘方传禁苑,寿世旧闻名。

醉读《金瓶梅》的袅袅余音,细品之下方觉得四百多年来我们都没有摆正对这部国宝级奇书的心态。《金瓶梅》中的饮酒正好显示了我国酒文化的一个规则——什么场景喝什么酒,与什么人喝什么酒,而内心所愿,也倾注于酒中,于是,这玉液琼浆,在人性的萌发、压抑、悲痛、嫉妒等等中,显示出来,分外妖娆。可以这样说,一部《金瓶梅》实际上是一段明代酒文化的历史,一幅明代社会酒宴习俗的“社会风情画”。

我们活在金瓶梅的酒色里,却向往红楼梦的爱情。书中,看到太多的爱与恨都被误解了,太多幽微的心意,由于书中人的粗疏,永远被淹没了。就像西门庆大哭李瓶儿,比之于乱世佳人斯嘉丽半生痴迷阿希礼,直到白瑞德离她而去,才意识到她最爱的还是这个表面上玩世不恭的浪子。

《金瓶梅》中描述的爱情颠覆了人们心理深层上的认知,也更让人不安的是,它似乎完全回避甚至根本就是鄙视精神性的东西,尤其是在两性关系上,以至于看上去西门庆和他的女人们只剩下赤裸裸的性交易,致使人类发明的现代意义上的爱情显得像是偷吃禁果后的亚当夏娃缝制的那一片遮羞布,只是一块遮羞布而已。这一点尤其不能被当代人接受。《金瓶梅》让人望而生畏,就因为它太真实,它仿佛在说,生活就是如此,谁也别装。

奸夫也好,淫妇也罢,不过是如你我一般,饮食男女,有欲有求。唯有在那杯莲花白酒的醉意里,那人间的烟火味,那浓郁的酒香,比开始的激情欢娱,更持久稳固、余韵悠长。我坚信,这正是《金瓶梅》中爱情奥义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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